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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二十六

便衣警察 海岩 9642 2021-01-04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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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细细的带子,微红、耀眼,从眼前掠过,似乎伸手就能触到,可胳膊被什么厚厚的东西重压得麻木了,动弹不得。带子飘忽着远去了,模糊了,却把一片斑斓的彩晕留在眼前,红黄闪烁,像一片缤纷竞呈的春花。这儿是哪儿?十一广场浩瀚的花海?西夹道里静谧的黄昏?还是美丽的湘西,那倚山临水的弹丸小村,那吊脚楼下溅起的晶莹水花?是谁,谁在抚摸我的脸?再重一点儿,爸爸,重一点儿舒服,不,你已经死了,你不在了。“孩子,以后谁来照顾你呀?”不不不!我不需要照顾,我大了,自己搓,自己搓,保证干净。那么你,你还爱我吗?十五年,我都老了,没意思,别爱我,我要哭!……瞧,多好看呀,金光灿灿的带子,闪闪的一缕亮点儿,躲开,别遮住它,队长,教导员,让我看看它吧,别遮住它,……你到底是谁?姓田的,我跟你拼了,你我也认识,你还逃跑不逃跑?站住,站住!枪机怎么涂了一层猪油?腻得拉不开栓,站住!哎,怎么是你?你不是肖萌的姐姐吗?那你也是我的姐姐了,你看见徐邦呈往哪儿跑了?不不,他不是我放跑的,我放的是你,可你是好人哪!……

  眼前的黑影移开了,晶莹透彻的亮点又复现,他像一个从漫长的黑夜中走出的人突然见到了正午的艳阳,半开的眼角猛地收缩了一下,意识却从朦胧中苏醒过来。亮点又一次消失了,一个大脑袋逼近了他,一股热乎乎带着烟臭味儿的鼻息直喷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一支粗糙的手触到他的脖颈,轻轻摸着,他用力睁开眼,劈面撞进视觉的,是一双干枯的深棕色小眼睛和一对贪婪地开张着的大鼻孔,他恍若觉得自己像个被饿熊嗅舔的猎物,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蓦地从床板上掀起半个身子来。

  “嘿!干什么?吓我一跳。”那人蹦起来,脸上的疤痕直抖。

  “是你?”周志明完全清醒过来。

  “我给你送饭。”林士杰的目光躲闪着。

  他急促的喘息平静下来,脑袋有气无力地歪在墙上,“滚!”

  门外传来丁队长不耐烦的喊声,“林士杰,你磨蹭什么哪。”

  “来啦。”林士杰慌忙应了一声,急急地走了,关死的门上响起一阵上锁的声音。

  “报告队长,昨天晚上的饭他又没吃。”林士杰毕恭毕敬的声音令人作呕。

  “他还说胃疼吗?”丁队长的话音夹杂在一串细碎的脚步声里,渐渐远去了。

  他望见靠门边的地上,放着两只碗,一碗高粱米,另一碗,还是那种不三不四的汤。他想爬起来,却感到全身每一条肌肉都精疲力竭地松懈着。胃又在隐隐作痛,没有一点食欲。

  斜上方的墙角处,黄昏的残阳把一束金色的光芒从一个冬天插烟筒的墙洞里注入室内,晃在他的脸上。刚才那冥冥梦中的黄带子,大概就是这束耀眼的光柱吧。他努力追索着梦中的一切,做梦,哪怕是一个凌乱破碎的梦,于他也是得到精神满足的最便宜的机会了。

  “嘟——,”院子里响起尖锐的哨子声,值日的杂务在大声喊着口令,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响过来,是开晚饭的钟点了。

  他环视着这间反省号,来砖厂的头一天,卞平甲就对他介绍过这间小房子的职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亲身领略它了。这屋子只有七八米见方,没有窗户,光线主要从门上一块涂了白漆的玻璃上穿过来,拦在玻璃上的一根根铁条把印在地面上的光影宰割成若干长方形。天花板很脏,一个个被拍死的黑苍蝇麻麻地贴在上面,屋里没有床,身下这块嵌在水泥地上的木板便是反省号里唯一的铺位了。

  他仰起头,头顶上墙面上,几行用红漆喷出的整齐的仿宋字映入眼帘。

  “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如要乱说乱动,立即取缔,予以制裁。”

  这条语录,是这几个月来他接触最多、最熟悉的一条。《论人民民主专政》、《敦促杜聿明投降书》、《南京政府向何处去》这几篇文章,许多段落他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记得当预审处看守所的队长头一次指定他学习这几篇文章时,他几乎不能控制住委屈的泪水,爸爸是党员,妈妈是党员,他也是,他的一家子,他的一辈子,本来是革命的,是党的,二十多年的社会存在给予他精神上的自尊和眼下实际处境的强烈矛盾撕扭着他的心,那一刻他竟想到了死,但后来,却并没有真的去死,死,毕竟也不是件容易事。

  然而,熬十五年,又是什么滋味?

  这才几个月,他就已经身心交瘁了似的。胶卷的事完了,可现在又把311案件扯出来跟他没完。如果说,徐邦呈逃跑的责任要他来承当,他是情愿承当的,就是定个渎职罪,他也说不出什么。现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也许是真的有罪的,不管怎么说,徐邦呈是从他手上跑掉的,他要不是大意了,就绝不会有如今的局面。到手的特务又叫他跑了,是叫国家大大丢面子的事,他的确应当引咎受罚。可人们干嘛非要无限上纲,硬给他戴上通敌的帽子呢?他难过的是,因为这么一个胶卷的事,他在人们的眼睛里,无论怎样也不是个好根子了,什么毒草都能从他身上发出芽来,是的,就是因为出了胶卷的事,人们才怀疑到徐邦呈的脱逃是否另有内幕,才跑到农场来兴师问罪呢。

  审了三天,他第一天就说了,愿意认罪,承担渎职的责任,疏忽、大意、轻敌、麻痹、手软、无能,怎么罚都公平,但他没有通敌。他不明白,审来审去,干嘛老是缠在萌萌来看他的事上,非要追问他从前写给她的那封信呢?这使得他加倍警惕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加刑吧,我签字。一扯出萌萌,势必要把她那个倒霉的家株连在内,搞不好就能兴起大狱来!

  只审了三天,那些人就再也不来了。砖厂这地方实在太偏僻,太苦,南州市来的人不容易坚持太久。他倒宁愿让他们天天来提审,见见太阳,也不愿日复一日地关在反省号里守孤单。还有他的胃,老是疼,好几天了,只能清水入肚,前些日子那种总也吃不饱的饥饿感现在倒是难得可贵了。昨天早上送饭以后,他强挣着吃了一点儿,胸口和两肋便胀得难受。进反省号已经多少天了?熬不过的闷热和比闷热更难熬的寂寞把日月的行走越拉越慢,过一天活像过一年,他一天天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蒸笼中往下熬,早已记不清过了几度晨昏,只知道现在是七月份,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干部们仿佛已经把他给忘记了,除了每天有人到这小屋来送两顿饭水之外,只有早上和傍晚犯人们出工收工的哨音和列队的脚步声、喧哗声能把一点儿活人的气息带进来。安静,静得如同到了世界的末日。叫人疲惫不堪的安静,叫人歇斯底里的安静,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萌,你在哪儿?再来看看我吧,来看看我吧!在苦海一般的寂静中,他的脑子里反复地跳出那张温柔的脸。他感激她,感激她,而由这感激凝结成的爱护感和责任感却使他绝不敢在她面前叙述自己的苦处,表示自己的感情。可现在,他后悔了,发疯似的想再能见到她,哪怕加十年刑,哪怕挨枪子儿,只要能见到她!把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全告诉她……他真想痛哭一场,在反省号外面,想哭都找不到个没人的地方!

  他费力地坐起身子,说不清是胃疼还是肋巴条疼,已经好多天了,郑三炮铁棍般的手指头仿佛还狠狠地勾在他的软肋上。他记得那天从探视室一出来,脚下的地仿佛都旋转起来了,他搞不清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走回到窑上来的。他想哭,眼睛红着,可却没有一滴泪!他想发泄,他不再是软弱可欺的孩子啦,谁敢来!

  窑上正在歇午,郑三炮端着个水碗,晃着膀子迎面走来,“哎哟嗬,你们瞧这小子,刚见完媳妇儿,眼睛就直了,嘿。”郑三炮粗壮的短脖子扭过去,向其他犯人大笑起来。

  “哈——”几个人跟着哄笑,林士杰脸上的大疤一纵一纵的。

  “哎,我说田头儿,今儿你派兄弟取饭,可算是给了趟美差,我看见那女的了,‘盘儿’特亮!1真他妈是个情种儿,我告诉你……哎哟!”郑三炮话没说完,突然怪叫一声翻下沟去,他一记有力的拳头击在那多肉的下巴上,那只水碗朝天飞了出去。

  犯人们惊呆了,整个工地异样地静下来,郑三炮从沟里爬出来,破口大骂:“好小子,他妈的活腻歪啦,我叫你变棺材瓤子!哎哟!”他没容郑三炮站稳就把他又送进沟里去了,拳头上热辣辣的,很舒服!

  有人尖叫:“这小子是公安局的,会打拳!”

  对了!公安局的拳头,就应该打在这种人的脸上!

  田保善怪喊一声,有四五个人围上来,一只铁锹重重地拍在他的肩部,他跌坐在土埂上,身体立即被人压住,只觉得脑袋发胀,嗡嗡一阵乱叫,田保善粗哑的声音很近,很清楚,“别让他还手!”数不清的拳头擂在他的胸部,巴掌抽在脸上,火烫一般。

  “你小子服不服?”田保善居高临下,一脸残忍。

  “不服!”他拼出全部力量喊出这两个字。田保善不见了,换上郑三炮狰狞的脸,嘴角上还拖着一条血道子,鬼似的,短粗的指头铁棍子一样勾在他的软肋上,他眼睛发蓝,叫人发昏的疼痛,哎哟!……他的意识迟钝起来,耳边一片杂乱的聒噪,不一会,叫喊声悠然远去,变成了一个声音。

  “他要干什么?”这是教导员细细的嗓子。

  “他要闹监,是他先动手的,”田保善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那么老实、忠厚、娓娓动听,“您看郑三波的嘴巴。”

  “为什么动手?。

  “什么也不为,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嘿!就揍人家郑三波哎。”

  “先铐起来!”细嗓门很果断,“小丁,带几个人送他到反省号去,我就知道他要闹!”

  于教导员,你不是个公安人员,你不是!

  他还记得,前些天他胃疼,着身子缩在反省号的床板上,丁队长硬把于教导员拉来看,要求送他到总场医院去。可于教导员居然当着他的面对丁队长说:“肚子疼这玩意儿,全凭自己说,检查也查不出真假来,有的犯人这疼那疼事儿多啦,无非想泡顿病号饭,歇两天工。上次二队的刘海顺,拿体温表往热水杯里插,为什么?为的是能到总场医院瞧瞧女大夫女护士去,当了几年犯人,憋急了眼了。”

  “你看看,你看看,”丁队长指着他,“这是装的吗!他又不是演员!”

  “我不是说他。你叫医生来看看也行,医生说送医院就送。”

  他那时几乎忘掉了疼,拼着力气叫了一声:“我不去!”他不能受这个侮辱!

  他这一叫,倒把丁队长僵在那儿了,于教导员却满不在乎地冷笑,“甭理他,这种人混到家了,好赖不知!”

  丁队长还是把医生叫来了。所谓医生,就是厂里的卫生员。一串老生常谈的问诊,哪儿疼?多久啦?是绞着疼还是胀着疼?吐不吐酸水儿?……

  看完,卫生员说第二天下午要带他去总场医院做个钡餐造影。因为做钡餐的规矩,要空腹一天,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没给他送饭,结果连水也忘了送,整整一上午,他渴得嘴巴里又粘又涩,拼命想在舌面和上腔之间碾出星许唾液来往冒烟儿的嗓子里咽。下午到了总场医院,当一个女护士端给他一杯带有怪味儿的白糊糊的液体时,他竟像见到了牛奶似的,急不可待地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女护士吃惊地瞪起眼睛,嗔训他说:“你急什么,不怕呛着?又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

  从钡餐造影的第二天,他就一直拉不出屎来,肛门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了,在马桶上一次次拼命的挣扎都归于无效。卫生员来开了一点儿泻药,吃下去以后只流出些黄稀便来又是老样子。他有点受不了了,真恨不能大哭大闹大喊大叫地发泄一通才痛快,但当他真的张开了嘴巴要喊的时候,却又觉得出不来声了。

  “快成精神病了吧?”他常常发自内心地产生出这样的恐惧,这些天,脑子里出现的种种极端而怪诞的念头不正是一种精神倒错吗?这倒也好,大概真的发了疯,倒算是进入了超凡脱俗、没有痛苦的境界了,他心中偶或也有这样自弃的闪念。但是在心灵的底层,另一种相反的意识却越来越强硬地滋长和上升起来,那就是活的信念,他要好好地活下去!至于为什么要活,他没去多想,只感到在这个信念迸发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同时想到父亲;想到肖萌;想到段科长、大陈、小严、小陆和同志们;想到花白了头发的施伯伯和江伯伯;想到待人热情的安成;想到许许多多熟识的人们;想到了自己毕竟是一个实际上同他们一样的好人,一个有信念的共产党员,一个并没有做过恶事的青年。“田保善、郑三炮、林士杰,他们算什么东西?可居然还有滋有味儿地活着,我干嘛要死呢?”他觉得自己虚弱的身体里注入了一股生机,有一刻他竟突然产生了一个壮烈的自我发现,他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坚强的人!如果九泉之下的父亲还能感知的话,他也会说,孩子,你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要活下去!

  大便排不下来,饭却还要往下咽,一天早上他在一碗清水里望见自己神形枯槁的脸,知道不吃饭是绝活不下去的。他找出被捕时穿的那双尼龙袜子,把高粱米装进袜筒,再把那碗清水倒进去,挤出半碗淡红色的汤,然后再把汤倒入袜筒,再挤出来,周而复始,一直到把袜筒里的米挤成一团渣子,才把那微稠的汤水喝下去,经过这番加工的“流食”,喝进肚子后大多能从尿里排出来,腹部和肛门便能好受些。这法子没人教过他,是他的首创。

  “嘟——”外面又响了一阵哨儿,该晚点名了。今天的晚点名真短,值班队长高腔大嗓地讲了几句话,就散了。院里乱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突然,有人向他这边走过来了,接着就是哗啦哗啦的开锁声,他一听见这声音就紧张。

  门开了,他眼睛一亮,是卞平甲!

  卞平甲从门外提进一桶清水,对他笑笑说:“你该擦个澡了。今儿轮丁队长值班,我请示了一下,丁队长叫以后天天给你送桶水。这天儿,太热!”接着又坐在他的铺位上,握着他的手低声问:“还没让你写检查吗?”

  他摇头,他明白卞平甲的意思,如果叫他检查,那就意味着快放他出去了。

  卞平甲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然后站起身往外走,他依依地在身后叫了一声:

  “老卞。”

  卞平甲在门前站住,“干嘛?队长还在外面等着锁门呢。”

  他很想同他说说话,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行,他实在太需要有个可以交谈、可以倾吐的人了,可仓猝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嘴,问:“今天……几号了?”

  “七月二十八。”

  “……”

  “我走了啊。”卞平甲一抹身,出了屋门。

  到了夜里,他辗转反侧,腹部的憋胀感越来越厉害,算算,大约已经一个星期没能排出大便了,肛门被顶得像烧了火,全身冷汗淋淋。在熄灯哨子吹响以前,就已经挪不动步了,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似乎已经难以使生命维持到天亮,一阵死的恐惧蓦地笼罩在心头。

  月亮升起来了。迎门的一面墙壁投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芒,门上的玻璃虽然早被取下了,屋里却仍旧闷热异常,几只长脚蚊子不厌其烦地在耳边吵闹起来。不!他得活!他咬咬牙,侧身趴在床上,左手的食指哆嗦着从肛门缝里深深地插进去,想掏出些大便来。他心惊肉跳地感觉到,指尖触在一种坚硬的东西上,用指甲抠抠,竟然喀喀有声,像是块粗糙的石头。他把手指再往里伸,咬紧牙关把这块堵住肠道的硬东西往外抠,一阵穿心挂肺的疼痛从下往上扩展开来,他不由松下劲,喘了一口气,又接着用力抠,又一阵头晕目眩的剧痛使他的意识飘忽起来。也许是昏迷了几秒钟吧,当意识又回到他身上的时候,手指感触到那硬梆梆的东西已经碎成了几块,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抠,一线热乎乎的液体同时从肛门里流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他看清手里浸着热血的碎“石块”,原来是一个星期以前喝下的那缸子钡液的凝块。大便终于排下来了,一种非常舒适的畅通感立时传遍了全身。

  他疲乏地瘫软在床板上,望着被门上的铁条划成两半的素月,仿佛生来没有发觉月亮竟是这么动人,在皎洁的清辉下,似乎自己的整个身心也同明月一样爽然不染。他咧开嘴笑了,一个人呆呆地笑了,笑容一直带到梦境里。

  朦胧中他恍惚变成了一个婴儿,仰卧在摇篮中嗷嗷待哺,两边是父亲和母亲,父亲很老,母亲却很年轻,她那么轻娴地摇动着摇篮,可这种母性的温柔却似乎很虚远很陌生。父亲宽厚的手又抚在自己脸上,脸痒痒的十分舒服,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触。他想坐起来,投进他的怀抱,身子却动不得。不知是谁,把摇篮剧烈地摇撼了几下,仿佛要连他一同撕碎,他张开嘴巴,拼命地呼叫了一声,……

  他惊醒了,四周漆黑如墨,耳鼓响彻了排山倒海般的轰鸣,“呜——,呜——”门外像是刮起了十二级飓风,嵌在地上的床板疯狂地抖个不停,整个屋子都在抖,在跳!四壁和房顶发出咔喳咔喳的怪叫。院子里,是一片杂乱的喧嚣,有人在喊,“原子弹!”但是更多的声音压过来,“地震啦!地震啦!”

  他惊悟过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翻身从床上跃起,冲向屋门,门是反锁住的,他用力去撞,撞不开,他叫喊:“开开门!这儿还有人呢!”可他的声音马上淹没在四壁的咆哮和门外的狂呼乱喊之中,惊恐万状的人们谁还能记起这间小屋里还反锁着一个活人?不,这时候人们是不会记起他的!他浑身战抖地回到铺位上坐下,向黑暗的四周望去,整个屋子依然猛烈地摇撼着,发出行将倒塌的惊心动魄的巨响,他现在真正体验到一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那种绝望了。

  “轰”的一声,一面墙倒下来,碎砖齐展展地向外飞迸出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大豁口,一股求生的力量推动他猛地站起,连滚带爬从豁墙的尘嚣中夺路而出,往前跑了几步,便无力地倒在地上。

  大地的震动在他的身下渐渐停下来,院子里,赤足赤背的人们在惊惶地奔动,有两间监房和几处围墙塌了,一团一团的人围在倒塌的房前嘶喊,院子的大门洞开,几个管教干部冲进院来,无线电喇叭的声音旋即压住了混乱的人声。

  “列队,不许乱跑!”

  “赶快救人!一班、二班,到这边……”

  混乱中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报告队长!反省号!反省号塌了!”

  “哎呀,里边有人呢!”

  “早跑了!”

  “少废话,赶快救人!”

  几个人影向倒塌的反省号奔过来,领头的一个高声呼喊:“周志明,周志明!”

  “丁队长,我在这儿!”他拼足全力爬起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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